河上花图|日本旧片《人证》——杀子，因她贪恋荣华？-星河风雅颂
“妈妈你可曾记得
你送给我那草帽
很久以前失落了
它飘向浓雾的山谷
唉，妈妈那顶草帽它在何方
你可知道它就像你的心儿
我再也得不到
忽然间狂风呼啸夺去我的草帽
高高的卷走了草帽啊
飘向那天外云霄
妈妈,只有那草帽
是我珍爱的无价之宝
就像是你给我的生命”
——日本象征主义诗人西条八十的诗歌《草帽》，被传唱在1977年的日本电影《人证》中；而这首诗，在影片中也数次被诵读，把电影中的悲剧氛围悍妇当家，渲染到了让人四十年之后仍无法释怀的浓度。
通常的影片介绍是这样的——八杉恭子与战后驻日美军黑人士兵威利同居生下了儿子乔尼，美军撤出日本时儿子被带走。而恭子嫁给了黑市小商人郡阳平，对他隐瞒了过去，生下了儿子郡恭平。在美国的乔尼长大来日本寻母。而此时郡阳平成了一个有相当实力的资本家且是国会议员，恭子也成了赫赫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家庭的名誉，恭子亲手杀死了乔尼，又杀害了知情的老妇人中山种。恭平因开车撞死人，恭子助他畏罪潜逃至纽约。但恭平因拘捕而被击毙晒证女。恭子得知，跳崖自杀。
恭子与那份荣华
许多观众都会指责恭子是因贪恋荣华富贵，而如此冷酷无情。冷酷，何尝不是？毕竟杀死一心渴望母亲怀抱的亲生儿子，无非世间最大的悲剧了。但冷酷的背后究竟什么？
她肯定在意自己辉煌的事业。在一场场光怪陆离的时装发布会上，恭子作为著名设计师，享受到的众人的追捧，自然是令人艳羡的，她自己的脸上，也满是陶醉在其中的神情。一束束鲜花抱满怀，雷鸣般的掌声里，她频频优雅地体地点头致意。
她似乎看上去，是一个自控力超强的人 。影片中的第一场时装表演后她的登场，就是在她杀死乔尼之后。但她如此淡定优雅，高贵从容。包括几次面对警察，她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应对自如。
一次家中，儿子恭平，与她和丈夫爆发了一次争吵。恭平除了指责父亲郡阳平的贪腐受贿，到处娶小老婆；也指责了恭子肮脏穆雷桑，因为他认为，母亲明明知道父亲女人众多，却舍不得离开父亲。恭子难过地低下了头。
但果真如恭平所说，是母亲舍不得离开父亲的权势吗？在恭子得知恭平开车撞死人并抛尸之后，她劝恭平逃去纽约，并表示愿意离开丈夫，去纽约生活工作。并表达了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也感觉到深深的屈辱。原本之所以不离开，是因为恭平太小。作为一个母亲，这样选择是理所当然。
当然，她去纽约，可以在奢华的第五大道开店，这确实富贵逼人。但这种富贵，是她和丈夫一起打拼来的，而且才华是她自己的，她并不是摆设在豪门的花瓶恶霸九王爷。
说到这里，恭子既然离开丈夫也可以熠熠生辉，她已经是一个靠自己也仍旧是人生赢家的姿态；那她究竟为什么要杀死来日本寻母的乔尼？如果观众只就家庭、名誉、地位，将永远解读不透其中的答案。
恭子曾经的屈辱与无奈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二战结束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战争结束了，但是历史的车轮对个体的碾压，却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
许多人认为，二战后美国对日本的驻军及改造，在很大程度上奠定了日本xi#anzh*(eng体制的基础，让日本正式走上了现代文明国家的进程。这种看法过于理想主义。美国当初驻军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压制而非扶持日本；当然，确实也狠狠拔掉了日本军国主义的利爪。是因为chao%…xian战争的爆发，美国才不得不扶持日本。
这样一种占领与被占领的不对等关系，再加之美国大兵本来就荷尔蒙充沛；于是北京辉子爷，这段历史中，便不乏歧视、暴力。心心点灯当然，比之su军对德国人民的暴行，那或许不算特别过分。而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了许多一元的价值观，导致许多人在高度评价美国改造日本这段历史的同时，不愿意提及自由女神的战士那些并不光彩的黑历史、冷历史，似乎这会让美国显得不是那么道德。当然，我不太喜欢在历史中多谈道德。
影片里，恭子在战后为了谋生，在美军驻日基地横须贺的一家酒吧工作。在那里她遭到了美军士兵的轮奸。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由于日本警察在美军士兵面前的怯懦，她的挣扎反抗没有任何作用。
为了生存下去，恭子和美军中的黑人士兵威利同居，并生下了混血的黑孩子乔尼。
为什么恭子选择的是黑人？恭子的命运在那个时期已经卑微到了极致，而即便是士兵，黑人在白人之中也是下人一等的存在。但驻日美军士兵的身份，好歹又比日本普通百姓要强势许多。所以，威利对于恭子的生存而言，是份不错的临时保障，而且不会让恭子觉得太突兀。
而战争结束后，威利带着乔尼回到了美国。在恭子万念俱灰想要自杀的时候，郡阳平救了她绥棱天气预报。他们开始了白手起家创业的日子武石磊。
是威利存心抛弃恭子吗？当然不是。真实的历史中海东大树，美国并不允许士兵们在驻日基地跟他们同居生子的日本女人作为家属一起回到美国。而影片中的恭子，在受辱之后，又遭到了命运的抛弃，尽管不是威利的错，但她被抛弃了，而且要与儿子生别离。
恭子爱乔尼吗？影片中非常直白表现的，是恭子对与郡阳平的儿子恭平的爱。但曾经的她不是不爱乔尼。许多女人，可以不爱身边的那个男人，但通常都会很爱跟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影片里为数不多的画面为证——雾积温泉，这个驻日美军士兵爱去的度假区，她撑着阳伞，温柔地看着威利与乔尼快乐地玩耍；母子即将分离时，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着喊“妈妈”.....还有西条八十的那首诗《草帽》，以及那顶草帽为证——妈妈送给孩子的诗集，孩子在被妈妈捅了一刀之后，临死都抱着它；而那顶草帽，孩子带到日本来，并不是戴在头上，而是放在旅行箱里，因为太珍贵.....
更加无法直面的群体性创伤
这部影片，在很大程度上用象征的手法，表达了战后美占时期日本刻骨铭心的屈辱疼痛记忆（这里姑且不论历史的是非曲直，因为说到哪里都不算源头）。
恭子作为一个普通的个体，她在战后所承载的被羞辱碾压的命运，其实更加是一个广泛群体的历史记忆与情感认知的缩影。
在影片中，设定的受虐受辱的象征符号并非恭子一人。在她即将受辱的那一刻，一个日本男人，也就是影片中负责乔尼被杀案的栋居警官的父亲，对恭子拼死相救。年幼的栋居被别人拉住彦晞，悲痛而无力地看着父亲被美军士兵群殴致死，且那些士兵还往父亲伤痕累累的遗体上撒尿。从此栋居成了孤儿、流浪儿，过着乞丐的日子。父亲的惨死与被辱，是栋居终身难以醒来的噩梦。
栋居来到纽约，与白人警官肖夫坦一起办案。肖邀请他住到自己家里。当栋发现肖身上的刺青时，他被刺痛了，父亲被杀被辱时的场景又浮现他眼前——因为那些美军士兵身上，也有同样的刺青。他独自去了旅馆居住。
当肖击毙了以枪拒捕的恭平，栋喝问：“混蛋！你杀死了多少日本人！”这对于美国的法律，显然没有问题。但恭平的被杀，却在顷刻间揭开了栋心理的伤疤。栋此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和肖一起执法，忘记了法律的准则；因为他的心里，肖更加容易激起他对美占时期士兵暴行的记忆。
在肖的家里，栋甚至举枪对准了正跟人聊天的肖。肖发现后，诧异地迎面走了过来。让观众紧张不已的时候，栋开了枪——镜子碎片纷飞——他用枪对准的，是镜子里的肖——仇恨的压抑或许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发泄一下。
这是在电影有限的时空里，只能这样表达两个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的个体了。但这显然不会是个例。其他人，谁又不是战战兢兢地在与美军士兵生存在同一个时空里呢？透过两个被重点刻画的人物，可以看到的是日本社会群体的屈辱记忆与创伤；即便并非每个人都是直接的受害者。
恭子杀死儿子乔尼的心理
虽然在战后同样有过巨大的悲痛与屈辱，但如果没有乔尼寻母这件事，恭子和栋居王百洋，都应该至少在表面上是“正能量”的人生典范——一位是优秀的设计师、国会议员的太太；一位是恪尽职守的警官。因为他们都在努力对抗着灵魂深处的伤痛。这种努力，即是他们个人的品质，也是源于日本民族的一种特质——不愿被看作弱者。
有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对比，即威利居住的是纽约的贫民窟，而恭子却在纽约奢华的第五大道租下了店铺。当然，这并不是针对威利，也不仅仅是为了陪儿子恭平出逃；而是潜意识里，她对自己过往的屈辱洗刷的一个手段——一个被美军士兵蹂躏过的日本女人，可以在纽约最奢华的地段一展荣光。
而恭子，与其说她维护的是她的名誉地位与荣华富贵，不如说，是在维护她的骄傲，从太多的屈辱碾压中挣脱之后的骄傲；尽管灵魂遍体鳞伤今井勇太郎，但总算可以以光华四射面对众人。这对于战后的日本社会，也无异于一个励志的典范。而对于一个柔弱的女人，维护这种骄傲与典范的意义，就必须斩断自己与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的关联。
但这种斩断，或许不是因为她天生勇敢睿智，很有可能更是因为一种不得已的自我心理保护机制。我们所看到的恭子冷静高贵的气质，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是在命运的逼迫下，历尽艰辛破茧成蝶；另一方面则很可能是因为一个受害者在面对难以承受的创伤事件qq奶奶，可能选择钝化自己对创伤的反应的体现；否则，创伤会让人的身心很快堕入万劫不复。
而这份骄傲与典范，固然是她个人的努力，却又离不开她所在的社会对她的认可。龙应台说过：“个人的记忆跟集体记忆细密地编织在一起，你的记忆决定了你会忠诚于谁，反叛于谁，决定了你的爱、你的恨。如果把集体记忆想象成一片织布，每一个个人的记忆其实是一根丝线，如果把个人抽出来，他就会断裂。”
所以这部具有象征意义的影片，事实上赋予了恭子一种潜意识——她维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骄傲与典范意义；她必须忠诚于社会，因为她跟那个社会同样都在从屈辱中努力挣扎出来，一同破茧成蝶。所以，当恭子面对乔尼的万里寻母，她首先想到的是维护她现有光辉的一切——而这一切，其实不仅是她作为个人斩断记忆与过往的目的，而更是她作为群体的一员，斩断记忆与过往的手段。因为那种记忆正直爱洁蟹，既深深地刺痛着她个人，更冒犯着她所在的群体。
群体记忆与创伤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在许多国家地区，都有类似的群体记忆以及相应的心理。他们都不喜欢被提及群体受压迫、凌虐的历史。二战后捷克斯洛伐克驱逐德国人的过程，同时也是把他们从捷克人意识中清除的过程。周凯旋而在以色列花翎飞盗，如果提及犹太人与集中营的历史，你将不受欢迎；而作为集中营的受害者，也不被宽容在公众面前表达自己的心理伤痛，如果提及，便受到集体的排斥。
其实可以理解。仅就一个家庭举例，谁愿意整天老被人惦记着，自己祖上怎样被人当作野草一般蹂躏摧残的？谁不喜欢炫耀自己祖上如何如何显贵能耐？哪怕华美的袍子上爬满了虱子，袍子才是重点，虱子必须被忽略。
恭子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钝化着自己对创伤记忆的反应。但是这并不能根本地消除心理创伤夏子皓，因为心理创伤的记忆没有被处理依然遗留下来。与心理创伤相关的记碎片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很难褪色，以破碎的形态残存在分裂的人格里。
而在恭子的人生已经完全是另外一番完全迥异于过往屈辱的光景时，却有了乔尼万里寻母。但是，恭子是一开始就想杀死乔尼吗？恭子各种劝说，也给了乔尼很多钱。但是乔尼只想要的，是妈妈的爱。他坚决不离开。
但此时恭子的灵魂深处一定是恐惧至极的——个人的屈辱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她更加无法承受的，其实是群体创伤记忆之重，此时的寻母，对于乔尼时间单纯的事情；但对于恭子，却意味着她将直接将自己那段屈辱的历史，如此鲜血淋漓地呈现给公众，而她偏偏的社会励志的典范。所以她的人格便做出了常理常情所无法理解的选择——杀死儿子乔尼——正如哈布瓦赫的《论集体记忆》中的表述：“生活在现时的每个社会成员，无时无刻不意识到自身处在种种无孔不入的约束之中，因为任何社会成员都不是茕茕孑立，他总是与他人身处同一社会环境里，每个人都与其他人由此形成各种复杂多样的关系，每一重关系都蕴含着处理这种关系的一整套社会性的逻辑和手段。社会正是在这种双重性中得以维持：社会佯装尊重个体个性———让个人充分地在他人中体验到社会性的个性，但社会又通过这种方式把个人囚禁在他所建立和身处的重重关系之中豪门契约冷婚。”
但是杀死乔尼之后，我们看到的恭子仍旧那样的冷静优雅，这很容易让人们认为她太冷血虚伪。但那应该是她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又一次开始启动，即钝化反应或者人格分裂——杀死亲生儿子当然是她人生又一次巨大的创伤，但是她还得以强者的姿态继续光华四射下去——那即是给自己的交代，也是给战后群体创伤的一个交代。
而栋居 ，也许因为是男性，又是一位警官，经历的惨烈之事更加多，所以相比于恭子，他的内心更加强大——他可以做到不回避那段伤痛屈辱的记忆。恭子悲惨的遭遇，在影片里，其实是通过栋居儿时的回忆一遍遍呈献给观众的炼狱魔女蔚。
而恭子在听闻恭平的死讯之后，决意自杀前，才一幕幕让悲惨的记忆毫不回避地呈现给自己，呈献给观众。是啊，她使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直用脆弱的生命对抗着过往的屈辱，同时支撑着华丽的骄傲；而更加无法承受的命运之重，是影片赋予她的战后日本群体努力挣脱屈辱记忆的象征符号意义。可是两个儿子都死了，她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已经无法再发挥作用了，她的人生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可以做回只代表她个体的自我了——屈辱的记忆、彻底丧子的疼痛，都不用再回避；赴死的她，一路驱车，泪流满面。
她纵身跃下的山崖在雾积温泉，也就是曾经她和威利带着乔尼来玩耍的地方。草帽随风飘向山谷，她又一次诵读西条八十的象征主义诗歌《草帽》.....
栋居没有上前抓捕她归案，而是成全了她的自杀。他知道，一个生命被如此沉重碾压过的女人，何必再让她面对审讯带来的精神上的凌迟？
碾压就像一张网
影片里，被碾压的命运，其实何止恭子与栋居？影片里，太平洋两岸，被碾压的命运随处可见；即便历史在努力地向文明的方向前行。
太平洋的西岸——
恭子的家中瘦西湖唐郡，她为了恭平的成长，忍受了来自丈夫带给她的伤害；
而恭阳平具智成，作为日本七十年代的国会议员，也有过受贿的经历，那说明在收受贿赂的背后，一定又是利益的较量与倾扎；
日本的警署内部，因为恭平意外撞死一位女子，也有最好不要招惹恭家的言论。这意味着对被害者生命的无视；
......
太平洋的东岸——
纽约贫民窟的街道上，坏掉的消防栓猛烈的喷着水柱；
贫民区的商店里的抢劫案；
白人警官内部，也有人不被受到重用，因为不在行政而天天跑外勤，所以不入领导法眼；
贫困的黑人威利，为了给乔尼筹钱去日本寻母，撞向富人的汽车以得到赔偿；
乔尼家信息之所以能够随意填报，是因为如栋居所说“他们根本不拿黑人当人看”；
乔尼为了避免被人歧视的西班牙语系口音，将雾积温泉的“克勒斯密”故意说成“克斯密”；
......
结局的叹息
伴随着恭子吟诵《草帽》诗歌，那顶草帽缓缓飘落云雾弥漫的山谷.....
大洋彼岸，贫民窟，那位正直随和的警官肖夫坦（如果不与那段向日本人民施暴的历史联系起来的话；也或许，不到可以释放人性之恶的时空里，许多人都是侬本善良.....）,忽然被一个黑人贫民刺杀：“你杀了那么多日本人！”
俯瞰的镜头渐渐远离肖夫坦挣扎的身躯，一片风乍起时，纽约贫民窟的萧瑟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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